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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众生平等的社会长卷

前后用了三个星期,终于读完了《清明上河图密码》已经出版的前五部,萦绕在心只一个字,好。

据说作者冶文彪多年前游览开封,沉迷于《清明上河图》,遂以此为契机,立志要写一部格局宏大的作品。巧的是我能读到这部书,也是因为五一假期时去了开封,被一些古迹仿古迹,以及开封博物馆里的《清明上河图》和各种史料触动,回来后便断续读了几卷《东京梦华录》,又被其展现的市井汴梁吸引,对宋朝文化更加感兴趣。正值《长安十二时辰》热播,想到这种以某段历史为背景的通俗小说现在挺流行,不知道宋朝有没有人写过,简直想自己也写一写了。然后就恰好发现了这部《清明上河图密码》,并未意识到它的长度而开始阅读,等到第一部读完已经掉进这个巨大的“坑”里爬不上来了……一口气读完五部将近200万字之后,只能赞叹仰之弥高,庆幸还好自己没写,不然在人家面前只能算是小学生作文的水平了。

北宋是一个非常有想象空间的时代,一张地图摊开,就能感受到一股难以安定的张力。冶文彪很对得起这个时代背景,以一幅《清明上河图》为承载,以悬疑为引线,切入点看似轻盈,实则编织了一个非常恢弘的格局。已完成的五部,按照士农工商兵这五个传统意义上的社会阶层(或视为行业)来进行划分,每一部都讲述一个行业中发生的案情,并设置一个与该行业相关的优秀人物(即“讼绝”、“牙绝”、“斗绝”、“作绝”、“相绝”这五绝)作为故事的串联者。称之为“串联者”而非主角,是因为在我的理解内,作者更倾向于与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一样,抛弃绝对的“主角”概念,让每一个小人物都在局部画面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将全书绘成一幅北宋社会的人物群像。所以每一部都借由多个人物之眼,在频繁的视角切换中进行多线程的同步情节推进,“五绝”在其中的作用,就是通过自身际遇将多个故事线串联在一起,并运用自己的智力或借他人相助,完成对案情的推演和解密。每一部的各个相对独立的小案又都关联在一个大案中,直至大案破解后,幕后主使看似浮出水面,却仍都留下一些悬疑线索还未解开,其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更大的秘密,便要等待这“五绝”聚首后方能最终揭晓。这几层嵌套的巧思,已经非常让人赞叹了。而在社会阶层的横向维度之外,目前可以肯定的,是整个故事在纵向层面上也一定会铺展到更大的格局,上升到政治斗争已是必然,矛盾中心直指庙堂之高,牵涉之广则远在疆界之外,所以对还未面世的第六部已是满怀期待。

作者几乎在每一部下笔之前都要先阅读五百万字的参考资料,相信他的愿景绝不只是写一部悬疑小说。事实上对读者来说,在每一部的阅读过程中都可以收获很多情节之外的背景知识。“士部”中关于宋代的科举制度改革、太学三舍法,“商部”中的宋代货币、商业及金融制度,“兵部”中的军事制度及腐败乱象,“工部”中的宋朝科技文明和各行各业的技法介绍还原,“农部”中的括田令、赋税制度甚至整个易经六十四卦,再加上贯穿于五部中的整个市井生活的细致描写,几乎反映了北宋社会的整体风貌,大到各行各业的制度及运行情况,小到服装的式样、一角酒的价格、彩画流派的技巧、如何养蚕……无不悉数展现。关于市井生活的描写,可以看出有很多内容来自于《东京梦华录》,如酒楼瓦肆百态、各色饮食果子的罗列及清明节金明池争标全过程的详细描写,但就作者微博上列出的宋史参考资料来看,梦华录不过是其中万一。如此用心和严谨的写作态度,在当下浮躁的环境中已是值得称赞,但能够将海量的背景资料内化,以通俗的形式融入到作品中完成输出,又是对创作者能力更大的考验。能够做到这一点,反映在作品中,就是可以凭借这些扎实的社会背景描写带来一种“沉浸式”的阅读体验,让读者仿佛置身汴梁街头,跟随作者笔下的人物在虹桥两岸跑来跑去。

除了史料的细致入微,能够造成足够“沉浸感”的另一个重要前提是语感的准确拿捏。现代人写历史小说的通病是习惯带入很多现代用语,冶文彪的用词很掌握分寸,虽是白话文但基本不会让人有穿越感。更可贵的是,网络时代很多男“作家”下笔多有轻佻之气,作者的笔触却清新细腻,若说是女性化名我也是相信的。第一部开头赵墨儿刚出场时,一句“站在人群里,如一卷细韧竹纸,静待笔墨”,这不落窠臼的比喻就让我意识到作者的笔力不容轻视。而在此类佳句之外,诸多人物对话描写,也都切合人物身份写得各不相同——写暗通情意却总互相斗嘴的黄鹂儿和曾小羊赌咒发誓都带着娇俏,写栾老拐和羊婆对话时满篇的粗俗俚语,写五六岁小童给陌生人开门时看似戒备却每句话都在泄露信息的天真,如非对各色人物特征都仔细揣摩过就很难写得如此生动。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对底层民众的生活和心理描写,尤其从第三部开始,作者在这方面的功力越发显现,我对这部作品也有了越加强烈的认同感。宣传语说清明上河图中的824个人物在书中个个有名有姓,这并非夸张,但更厉害的是,作者既赋予了他们姓名,就让他们每一个人都不是无足轻重的。如前所说,每一个人都是一段故事中的推动力量,而每一个人的行为动机和心理活动都源于他们的遭遇——赋税层层盘剥,官吏的捧高踩低,穷人苦无生计,上层争斗中作为牺牲品的棋子……任何一个有姓名的角色,都有对人物背景和性格的展开,喜欢直抵情节的人也许嫌作者啰嗦,我却最爱这众生平等的慈悲。某个角色出场只写一句平日全靠混迹酒肆骗些剩菜填饱肚子,就叫人又嫌恶又生怜。你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们是如何忍辱偷生,或成为泼皮无赖的,每个人都不是生下来就无端成为了现在的样子,连一些让人痛恶的角色,也会在瞥到其遭际的一瞬间,心头浮起一丝柔软。

层层重压下的心理活动更让人叹息,阅读过程中很多次让我鼻酸眼湿的情绪,都来自于这些小人物明灭闪烁的内心之火。如第四部里的猫窝匠柳七,在自身安危难保时,去找同乡田牛不遇,看到同样为田牛担忧的房东老人,又想到自己房东一家人尤其是小女孩的笑脸,心中又暖又悲,“这世间人心,有时冷比寒风,有时又暖比冬火。只是寒风始终太大,冬火又从来太弱,一吹便熄,想要再燃,却千难万难”,身心俱乏本想回住处休息,又想到可能会被凶手找到,“再想到房东一家人,汴京上百万人里,好不容易遇着那点微火,就莫要引去寒风,让它熄了”。自身危急之际心头仍不忘这点微弱的善意,对人性之光的捕捉实在让人动容。又如即使觉得自己生为蚂蚁但也要尽力扛起重几十倍的麦粒的胡小喜,在妻子面前整日端着架子虽心怀愧疚却画地为牢的程门板,因两颗板牙受尽嘲笑直到板牙被跌缺终于泻尽最后一口气而痛哭的范大牙……每一个小人物细微的心理活动都披露得极为生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自怜自伤,很多时候甚至觉得他们就是自己。而作者也为他们安排了不同的选择,有人一念之差选择了作恶,却在之后陷入更深的心魔,更多人则靠着一口气坚韧地撑下去,在各种微念动转之间,凭着朴素的念头一次次完成和自己的和解乃至救赎,真是让人又笑又泪。能够把这些极细微的念头精准洞察并刻画出来,不只是依靠笔力,更要求作者具备很强的同理心和对生命的悲悯。听说本书的影视改编权已经被高价买下,我对此并不太乐观,很怀疑影视作品是否体现出原作的神韵,毕竟整部作品的推动力几乎完全来自诸多个体的心理活动,而对于影视作品来说,很难有足够的空间来展示人物的内心描写,即使有也对演员的演技是非常大的考验。

身为女性读者,每部作品中女性角色的塑造也一向是我在阅读时所关注的,现在的很多畅销书(不止于网络小说,甚至也不止于男性作家的作品)充斥了浓郁的男性傲慢,加之人物脸谱化,对男性角色的定位多是对女性充满意淫的霸道总裁,女性角色则多为仰慕和依附于男性的傻白甜恋爱脑。《清明上河图密码》塑造了许多相对更有亮点的女性角色,虽然前两部的女性形象略为扁平,都不算特别成功,但一些人物设定还是很有想法,如第一部中在嫂子协力下独立探案的赵瓣儿,有诗书才华与经济头脑却困于闺阁的暗恋者简贞,第二部中身世堪怜但不甘于命运的柳碧拂。到了第三部,书中的男性角色不是鸡鸣狗盗就是基于某些原因而狼狈不堪,书中的市井女性便担负了挑起大梁的重任——雷珠娘从小没感受过一点爱,父兄丈夫情人都因各种原因冷淡欺骗,一切悲剧只源于她想知道是否有人对她还有一丝真心;丁豆娘为了找寻失踪的儿子,摔伤脚踝磨烂鞋底,全凭一口气在几近疯魔中坚持到最后,迎来的却是痛苦的真相;邓红玉沦落风尘仍个性要强,却因这一点执念过刚易折。这些女性都被碾压在社会底层,历经诸多困厄仍如野草坚韧生长,对角色的同情与对其社会根源的思索结合得更为紧密。第四部是色彩相对明快的一部,女性角色的意识也更上升了一个高度——朱克柔和男性一样吃酒吟诗热爱生活,也希望和男人一样实现事业上的自我抱负;于燕燕不愿做依附松柏的藤萝,却在丈夫死后才发现自己对他并不了解的可怕事实,基于“我得瞧瞧他的心,哪怕他死了”的念头誓要寻出真相;宁孔雀心高气傲却被百无一用的丈夫耗到疲惫至极,在对方借酒发狂后终于心灰意冷决计出走。但要看到的是,她们可以被作者赋予更多选择权的原因,也许只是她们的社会地位比雷珠娘等人高一个层级,这已经算是相对理想化的塑造,而她们所能获得的也不过是有边界的自由。及至第五部,因是从恶念者的角度落笔,女性角色出现较少,但怀揣爱情希望却只能被礼教吞噬,在守贞中与世隔绝直至枯萎的阿婂依然让人印象深刻。这些女性角色以悲情形象居多,却也反映了女性在社会中尤其是在古代所面对的际遇。另外书中的男性角色,除了部分明显以反面形象出现的以外,对女性的态度皆是全无猥亵感的尊重与爱慕,也算是男作家中的一股清流,让人又舒了一口气。一些小儿女谈情的部分更是一派天真虔诚,情胜于欲,赵瓣儿与姚禾的携手探案,黄鹂儿与曾小羊的娇憨斗嘴,犄角儿与阿念的两小无猜,都是读起来非常爽朗明快的段落。写张用透过使女描述对未见面的未婚妻形成的印象,“心里一动,越发觉得朱克柔这女子可堪为友”。只“可堪为友”这四字,其间蕴藏的平等意识,就问当今的男作家们,有几个能做到。

除了情节和结构的周密布置,很多细微处也可见作者的巧思。如每一章正文前的题记,都来自宋人著作并与当前情节有所关联,受评论提醒,发现这题记的细节也花了不少心思,写士子的第一部题记多来自北宋理学家,只在唯一的女性探案一章全部采用李清照的词,写经济的第二部则出自王安石和司马光,写军事的第三部题记来自《武经总要》,写科技的第四部多出自沈括和《棋经》,以周易为线的第五部题记则全部来自北宋各名家对周易卦象的阐释。另一个精巧的设计,是作者借一些重要角色之口,填了不少符合各自性格的词作,我读过的上一个这么做的作者还是曹雪芹。虽然词作的经典程度难与曹公相比,还有些掉书袋之嫌,但也足见作者的用心。再比如书中人物的名字和绰号,底层人物便叫做单十七、牛小五,口技艺人便叫做胡千叫、黄百舌,社会地位高一点的便再多一些文墨。其中几个同胞兄弟的名字很有意思,像冯赛和弟弟冯宝,读时猜想也许作者取的是繁体的賽、寶两个字的相似,便想当时还未出现的大哥莫非叫冯宾(賓)?结果后面出现的时候原来叫做冯实(實),倒也算猜对了一部分,第五部王家诸子的名字也都颇有意趣。至于很多绰号更是既凝练了人物性格又足够通俗,让人对角色的印象更为深刻。

我在偶然读到这部书之前从未听说过作者冶文彪的名字,直到被作品惊艳后去搜了他的微博,发现本人也极为低调,几年只发了一百多条微博,应该大多时间都在闭关读书或创作,耐得住寂寞的作家值得敬佩,虽然私心还是希望他可以更火一些。

纵览五部《清明上河图密码》,长卷徐徐展开,将北宋乡土社会之下的暗流涌动逐一呈现在读者面前。繁华汴梁的背后,是政权内底层民众苟且偷生,朝堂上党争夺权几无止息,疆土外虎视眈眈伺机而动,所谓繁华盛世,不过是衰败的前兆。五部中一个或明或暗总在出现的议题是王安石变法,一些案件也多少与之相关,作者借书中人物所思所言对变法的正反面皆有总结,似乎可以感受到作者对积弊的直指,和对改革所抱的一腔赤诚,若说是一部借古讽今之作也无不可。关于《清明上河图》的一种说法,是张择端将繁华之下的社会现实如数画进图里,意在劝谏宋徽宗。冶文彪的这一幅更为立体的《清明上河图密码》,藏于其中的隐语也许就是应该也在书中出现过的那四句张载的格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只是书生意气,实难伸展。王安石背负骂名郁郁而终,书中的故事发生六年后,腐朽的帝国迎来的,是靖康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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