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

抽八块红双喜的女上司

  16年那个炎热的夏天,我大学毕业,怀着既恐慌又期待的心情告别了校园。离开学校的前一晚,我和几个朋友在宿舍里喝酒。我们放肆地,毫无顾忌地尽情撒野,仿佛世界就在脚下。第二天下午醒来,空荡荡的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恍如隔世。

        对于突如其来的成人世界,我其实一直都没有做好准备。工作还没有着落,不得已先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回想起来那地方很不好,人声嘈杂,卫生脏乱差,空调制冷还不管用。东西搬进去的那天晚上,我看着对面楼房里亮起的整齐排列的灯光,心想,啊,就这样开始了吗?

  一个月后,我找到了工作,是在一家影视公司里做策划职位,也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地方。我们的组长,也是当时负责带我的师父,就是琪姐。

抽八块红双喜的女上司电影《剩者为王》剧照

        琪姐八五年生人,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和我们不是同龄人。但这只是从气质上说,琪姐的身上有一种工作多年的干练。如果仅从外在条件看的话,琪姐丝毫不输于和我一起进公司的毕业生小姑娘们。

  那时我刚学会抽烟不久,起因无非是为了报复一年前那段惨淡收场的恋情。作为新手烟民的我,对各种外烟和爆珠有着极大的热衷,尤其是曾经在一些文学作品里看到过的七星和万宝路。就像女朋友要选好看的一样,抽烟也要抽那些名字听起来特别有逼格的烟。

  我性格比较慢热,因此常常偷偷地一个人躲到楼梯拐角处抽烟。有一天和同事一起在楼下餐厅吃过中饭,我一个人先上来抽烟。正抽着,琪姐和几个男同事过来了。

  “一个人抽烟也太寂寞了吧。”琪姐开玩笑地说。

  我不置可否,尴尬地笑了笑。

  那之后我便经常和琪姐还有其他同事一起抽烟。琪姐有个独立的办公室,在我身后的位置。每次琪姐要出去抽烟,经过我时都会轻轻地拍一下我的肩膀。我就知道,又到了休息时间了。也是因为抽烟,那段时间里我快速地融入进了公司集体里。

  琪姐个子不高,大概到我肩膀的位置,人也很瘦,但气场十足,工作起来雷厉风行。开着一辆和她的身板完全不搭的奔驰大G。每天来公司穿的衣服几乎不重样,但不论什么风格看起来总是那么适合。

  “小周,材料写完了吗?”

  “小周,PPT做好了吗?”

  琪姐很多时候都是直接把事情交给我做,有不懂的再问她。但有时也会手把手地教我。每当那个时候,我常常会想起几句成语。“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朱唇皓齿”,“呵气如兰”……

  有一次琪姐叫我去抽烟,到了楼梯拐角我才发现,口袋里的万宝路黑冰抽完了。琪姐递给我一支她的烟,我接过来点上。

  “怎么样,我这八块钱的红双喜还可以吧?”

  我点点头,看着手里那根烟。我一直以为琪姐抽的烟应该是那种带点文艺,带点小资,或者是上档次的烟,没想到这么廉价。那一刻我突然发现,什么爆珠,什么外烟,全都弱爆了,完全没有烟的灵魂。

  那之后我就不再抽外烟和爆珠了,转而尝试各种国产烟。芙蓉王,利群,云烟,当然中华是抽不起的。因为经济条件的缘故,或者是琪姐的缘故,我最常抽的还是八块钱的红双喜。

  琪姐有一个已经准备谈婚论嫁的男朋友,在银行工作。在此之前还曾有过一次婚姻,那次婚姻留给她的是一个如她一样美丽可爱的女儿。琪姐很少加班,就算加班也不会太晚,因为还要回去照顾女儿。只有一次,因为一个项目比较赶,很多同事都留下来加班,到最后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琪姐两个人。

  我把事情忙完后伸了伸懒腰长出了口气,关上电脑开始收拾书包。那时我新迷上一款游戏,急着回家打游戏。

  “琪姐,PPT我发过去了,你看下,没问题我就先回去了。”

  “噢,好。”

  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抽了,我脱口而出,“你一个人不害怕吧?”

  琪姐抬头笑了笑,“没事,你早点回去休息吧,辛苦啦。”

  我收拾好书包,突然间想起有次听到琪姐和一位女同事聊天时说过的话。

  “楼上那家游戏公司搬走了之后晚上更没人了,空荡荡的,怪害怕的。”

  于是我又坐回座位上,正想着要怎么提醒琪姐我还在。过了会琪姐拿着杯子出来接水,看到我还没走就问我,“哎,你不是走了吗?”

  “啊,没有。我今天忘带钥匙了,得等室友回来。他还早着呢。”

  我撒了个谎。

  “第一次租房子吧,没事,以后注意点啊。”

  琪姐说完又继续进去工作了。

  我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大概晚上十点半的时候,我听到琪姐盖上笔记本和收拾东西的动静。

  “小周,你室友怎么样啦?我要准备回去了,还得去朵朵(琪姐女儿)奶奶那接她。”

  “噢,他也在路上了,我回去应该刚好。”

  “那行,我们走吧。”

  出了办公楼,秋天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香味。我知道那是琪姐身上的香味。今晚天气很好,我想起一句诗,“天阶夜色凉如水”,又想起一句,“暗香浮动月黄昏”。

  琪姐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长裙,像小女生那样边走边晃荡着裙摆。我觉得可爱,暗暗地笑了声。

  “你笑什么?”琪姐发现了。

  “啊,没啥。”我说。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琪姐问。

  “啊,不用了,很近的,我走几步就回去了。”我下意识地婉拒。

  “好吧。路上注意安全啊,明天见。”

  琪姐向我挥挥手,向着地下车库走去。

  我有点后悔刚才的话。

  十月份的时候,区里的文广部门要开一个会,很多影视公司都要去,当然也包括我们。公司在城西,会议的地方在城东,大概一个小时的车程。琪姐开车带我去。

  上车后琪姐递给我一支烟,笑着说,“小心点,别把我车烧到了。”

  “嗯。”我说。

  我天性木讷,路上话很少。琪姐主动挑起了话头。

  “小周,你谈过恋爱没有?”

  “谈过。”

  “谈过几个?”

  “两个。”

  “哎呦,不错嘛。看你那么老实,我还以为你还是纯情的小处男呢。”

  我没说话,琪姐接着问,“那后来为什么都分手了呢?”

  一阵短暂的沉默。

  “是不是戳到你的伤心处了,不想说就不说了啊。”

  “没有,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无所谓地说。接着我对琪姐断断续续地讲了我之前两段失败的恋情,总结起来就是只怪当时年纪小,不懂得珍惜。

  “咳,感情嘛,是双方的,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没事,你还小,多谈几次就好了。跟姐说说看,喜欢什么样的,姐帮你留意。”

  “你这样的就挺好的。”

  我又一次脱口而出。

  琪姐愣了愣,接着摆摆手,“干嘛,姐弟恋啊,姐可不喜欢小男生哦。”

  “开玩笑的。”我说。

  我打了个哈欠。

  “困了?想睡就睡吧。”

  我把身子往座椅里缩了缩,不知不觉睡着了。到了会场琪姐又叫醒我。

  会议很无聊,大概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从会场出来后我才发现,外面不合时宜地下起了雨。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阴晴不定,偏偏我又没带伞。幸好琪姐随身的包里带着一把伞。

  我撑着伞,琪姐跟在我身旁。从会议室到停车位的路很长。我有意地把伞往琪姐那边倾斜。偶尔我们的胳膊会碰到一起,冰冰凉凉的,像一头鹿在低头啜饮深山里的泉水。

  我的衣服湿了一半。我相信琪姐上车的时候一定看见了,不过我们都没说什么。

  琪姐也在和我们的聊天中笑着说过要辞职,但我从来没当真过,因为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地有干劲。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她真的会辞职。

  那天正好是她生日,我们在老板开的一家民宿里为她庆生。酒足饭饱之际,琪姐突然站起来说,“感谢大家以往对我的信任和帮助,今后我们也要在各自的道路上一起努力……”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我悄悄碰了碰身旁的同事。

  “哎,琪姐啥意思啊?”

  “辞职了啊,下周开始就不来公司了。”

  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我又看了看其他同事,大家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一样,全无惊讶之意。

  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后来我们都喝了很多酒。琪姐脸上泛起了红晕,如朝霞映雪,让人看得心醉。

  分别之际,我说,“琪姐,我送你吧,你喝酒了不能开车。”

  琪姐笑一笑,拍打了一下我的肩膀,“你傻啊,你也喝酒了。”

  我说,“那我们一起走吧,我可以照顾你。”

  琪姐说,“去去去,小孩子还是先把自己照顾好吧。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琪姐男朋友,长得高高大大的,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社会精英气质。琪姐站在他旁边倒真有种小鸟依人的画面感。

  我叫了辆出租车。师傅一直很起劲地和我搭话,我“唔唔啊啊”地回应着。后来师傅也就不说话了。我闭上了眼睛,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被人从里面偷走了一部分。

抽八块红双喜的女上司电影《剩者为王》剧照

        后来过了不久,我也从那家公司里离职了。辗转几年,依然没有混出名堂。前几天和一个朋友在一家餐厅里吃饭,我一抬头,看见斜对面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琪姐。琪姐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两岁的小孩子。对面坐着我见过一面的那个男朋友,还有已有亭亭玉立之感的朵朵。

  看到琪姐起身,我跟了出去。我假装在卫生间的洗手池那里和她偶遇。

  “琪姐?!”

  琪姐回头看了看我,“小周?好巧啊。”

  “是啊,你来吃饭?”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哪有在厕所问别人吃饭的。

  琪姐咯咯笑着,“还是那么傻。怎么样你?我听说后来你也从那家公司里离职了。”

  “是啊,你不在我干不下去。”

  “去你的。”

  我们边走边寒暄着。路过商场吸烟室的时候,我抽出一根口袋里的红双喜递给她。

  琪姐摆摆手,“我现在不抽烟了。你也少抽点吧,对身体不好。”

  “噢,这样啊。”

  我的手停在半空不知所措。

  “行吧,看你都拿出来了,你去抽吧。我先回去了,老公和孩子还等着我呢。”

  “好的,有机会再见。”

  “放心啦,一定有机会的。”

  琪姐拍了一下我肩膀走了。一瞬间我好像想起那些她拍我肩膀叫我去抽烟的时刻。我佯装走向吸烟室,却在最后能看到她的地方停下来,看着她拐进餐厅。

  我拿着那根本来给她的烟,久久地站在那。

  “哥们,借个火。”

  我回过神来,一个年轻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根烟站在我面前。

  “噢,好。”我掏出打火机递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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